
作者:insights4vc 翻译:善欧巴,金色财经
风险投资的历史,本质上是一部风险制度化的历史。这个故事并非始于现代沙山路满是硅基气息的办公室,而是源于战前法国的工业腹地与哈佛商学院庄严肃穆、规规矩矩的课堂。这个行业从乔治・多里奥特家长式、致力于机构建设的理念,演变为现代硅谷幂律模式下激进、以数据方法寻找异类的投资范式,这一蜕变远不止是金融策略的转变。
它揭示了人类社会在识别人才、为未知配置资本、最终构建未来方面的深刻演进。我们以斯宾塞・E・安特《创意资本》与塞巴斯蒂安・马拉比《幂律》为核心视角,追溯这段发展轨迹,揭示创意持有者与实现创意的资本方之间的权力格局变迁。
风险投资的底层逻辑,与传统金融有着根本性的分野。大多数金融领域,无论是外汇市场、债券交易还是公开股票交易所,都在正态分布的安全框架内运行。在这些体系中,观测值围绕均值分布,极端尾部事件在统计上足够罕见,可作为异常值管理。债券交易者追求稳定收益,对冲基金经理以三年内投资组合翻倍为辉煌成就。而风险投资是一场 “大满贯生意”,而非普通的全垒打生意。在这个世界里,异常值不仅影响均值,它们本身就是均值。
马拉比指出,幂律是一条普遍法则:赢家以加速、指数级的速度拉开差距。在一只典型的风投基金中,极少数投资 —— 可能仅占配置资本的 5%—— 贡献了总回报的 60% 以上。这一数学现实决定了一套独特的认知体系:大多数想法无足轻重,只有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想法才具备真正价值。这要求特定类型的投资者:能够接受 90% 的失败率,只要剩下 10% 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人类处境。
风险投资的演进,是从定性、以导师制为核心的模式,转向定量、以数学拥抱异类的过程。正如维诺德・科斯拉的名言:进步依赖于 “不按常理出牌的人”。这一理念在 2010 年得到充分体现:斯坦福遗传学家帕特里克・布朗带着一份 “荒唐” 的演示文稿找到科斯拉,提出用植物血红素彻底取代肉类工业体系。科斯拉的回应先是 “这不可能!”,随即开出 300 万美元支票。这 encapsulate 了现代风投心态:如果一个想法有百分之一的成功概率,且对应万亿级市场,那么这种风险不仅可以接受,而且必须承担。

要理解现代 “主权创始人” 时代,必须先回溯以乔治・多里奥特为代表的行业家长式起源。安特在《创意资本》中细致记述,多里奥特出身法国工业精英阶层。他的父亲奥古斯特・多里奥特是标致汽车先驱,参与制造了最早的一批汽车,并赢得 1894 年巴黎–鲁昂汽车耐力赛,那场比赛是对机械可靠性的严酷考验。这种成长环境让年少的多里奥特痴迷于 “足智多谋的人”—— 既能构想创意,又能将其落地的人。
1921 年,多里奥特来到美国,进入哈佛商学院,在四十年执教生涯中成为该校最具影响力的教授。他开设一门传奇课程 “制造”,课程内容远非工业物流,而是一套人生与商业哲学。多里奥特将自己视为塑造者。他要求守时、正装出席,并强调追求 “高尚” 的创意,而非单纯逐利。
风险投资的制度化始于 1946 年。多里奥特受麻省理工学院校长、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行长等新英格兰名流邀请,牵头成立美国研究与发展公司(ARD)。成立动机兼具公民责任与区域发展考量:随着纺织厂南迁,新英格兰工业衰退,资本市场出现明显缺口。银行过于保守,新政金融改革又削弱了富裕家族的风险偏好。ARD 应运而生,为未经考验的科技初创企业同时提供资本与专业管理。
多里奥特的投资风格,与 21 世纪不插手运营、回避董事会席位的成长型股权投资截然不同。他将投后公司视为 “孩子”,并留下名言:“当你有了孩子,你不会问预期回报…… 你希望他们成为美国总统。” 这种家长式理念贯穿 ARD 的运营。公司采用上市封闭式基金结构,拥有永久资本,无赎回压力,让多里奥特可以保持极度耐心。

多里奥特时代最具标志性的成功,是 1957 年对数字设备公司(DEC)的投资。两位麻省理工年轻工程师肯・奥尔森与哈兰・安德森提出打造交互式、平价 “小型计算机”,挑战 IBM 玻璃房里的大型主机,却被成熟企业接连拒绝。多里奥特在奥尔森身上看到 “足智多谋” 的特质,批准 7 万美元投资,换取 70% 股权。这笔交易让 ARD 获得近乎绝对控制权,在现代创始人看来近乎高利贷,但在资本匮乏的 1950 年代,这是唯一出路。
此后十四年,多里奥特既是导师、父亲般的角色,也是对奥尔森严格要求的管理者。他建议 DEC 用紫色丝绒摆放电路板以凸显品质,并在 DEC 首次实现盈利时公开表达不满,担心研发投入不足。最终成就了行业首个真正的大满贯:到 1971 年,ARD 持有的 7 万美元股权价值升至 3.55 亿美元。这笔单一投资贡献了 ARD 二十五年历史总收益的一半以上,虽非刻意为之,却提前验证了幂律的有效性。

当多里奥特在波士顿打造基业时,西部正兴起一种更激进的金融形态。马拉比称之为 “解放资本” 的关键转折点,发生在 1957 年夏天 —— 与 DEC 投资同年 —— 加州山景城的肖克利半导体实验室。诺贝尔奖得主、半导体之父威廉・肖克利,同时也是一位 “专制暴君”,对员工进行测谎测试,贬低员工才智。

肖克利手下八位顶尖博士研究员,包括戈登・摩尔与罗伯特・诺伊斯,决意集体离职。在 1950 年代 “组织人” 的时代,这种集体叛逃闻所未闻,忠诚是企业最高美德。“八叛逆” 最初并非想创业,只是希望以团队形式被管理更优的公司聘用。他们的信件辗转送到纽约海登斯通投行年轻 MBA 阿瑟・洛克手中。

洛克意识到,顶尖科研人才加上这种反叛所展现的品格,是前所未有的商业机遇。他说服他们不再寻找雇主,而是自主创业。他从谢尔曼・仙童处筹集 140 万美元,创立仙童半导体。这是 “冒险资本” 的诞生:将人才从传统层级中解放出来,打造最适合创新的组织形态。仙童成为硅谷奇迹的核心引擎:截至 2014 年,硅谷上市公司中竟有 70% 可追溯至这次叛逆之举。
1961 年,洛克与汤米・戴维斯合作成立戴维斯–洛克,成为第一家采用私人有限合伙制的风投机构,进一步完善这一模式。这一结构转变,敲响了多里奥特上市公司模式的丧钟。
ARD 未能成为风投主流模板,表明风险投资的历史不仅由投资者心理塑造,更由法律与财政结构决定。作为上市投资公司,ARD 受制于《投资公司法》的严格约束与 SEC 密切监管。这种结构让实验变得笨重,薪酬缺乏弹性,激励薄弱。在一个极少数异类就能贡献大部分回报的行业里,无法让投资专业人士分享可观收益,并非小设计缺陷,而是致命缺陷。
私人有限合伙制提供了更优结构。新的风投机构不再是股权分散的上市公司,而是由提供资本的有限合伙人与寻找项目、管理投后、分享收益的普通合伙人达成的私人契约安排。这同时解决了多个问题:降低监管阻力、强化激励一致性、让风投家通过附带收益而非固定薪酬获得回报。事实上,有限合伙制为幂律生意打造了更适配的结构,让资产类别收益与管理者收益最终匹配。
然而,有限合伙制的胜利并非纯私营部门成就。一系列公共政策决策逐步将风险投资从小众融资手段,转变为可规模化的机构资产类别。第一个重要信号来自 1958 年《小企业投资法》。美国小企业管理局指出,该法案直接源于 1957 年美联储一项研究:小企业缺乏信贷支持,难以跟上技术变革。为此,联邦政府推出 SBIC 计划,由小企业管理局发牌、监管并资助私人管理的投资机构,为高风险小企业提供长期债权与股权融资。换言之,联邦政府并未发明风险投资,但明确承认结构性融资缺口,并开始搭建制度体系予以弥补。
随后税收政策改善了创业与投资风险的经济性。1970 年代末至 1980 年代初,联邦长期资本利得最高税率大幅下调:财政部数据显示,1978 年改革前税率为 49%,1978 年《收入法》后降至 28%,1981 年《经济复苏税收法》后进一步降至 20%。这些变革并非单独造就现代风投行业,但显著提升了高增长股权投资的税后吸引力。在回报高度集中于少数重磅退出的领域,更低的利得税强化了资助高风险创新的动力,而非投向更安全的收益型资产。
真正决定性的拐点来自养老金资本。正如保罗・冈珀斯与乔希・勒纳所述,1946 至 1977 年间,流入美国新风投基金的资金每年从未超过数亿美元,通常远低于这一水平。关键变化发生在 1979 年,劳工部重新解释 ERISA “审慎人” 规则。在此之前,许多养老金受托人回避风投,因为单独投资一家初创企业可能被判定为不审慎。1979 年的澄清允许从整个投资组合及其分散化角度评估审慎性,而非单一风险头寸。这一规则变化为养老金成为风投合伙制的主要有限合伙人打开大门。
其影响立竿见影且具有变革性。风投募资规模从 1979 年约 4.5 亿美元,升至 1983 年的 50 亿美元以上。这不仅是增长,而是范式转换。一旦养老金资金进入该资产类别,风险投资便不再是由富裕家族、工业赞助人与零散机构资助的半业余活动。它成为可复制的金融行业,具备足够规模支撑专业基金、更大轮次、更长持有期与更具野心的科技赌注。现代风投生态 —— 专注基金、正式的有限合伙–普通合伙关系、制度化寻找异类 —— 既依赖个体投资者的才华,也依赖这次监管放开。

如果说多里奥特时代赋予风投道德合法性,有限合伙制时代则赋予它金融可扩展性。核心启示在于:风险投资走向主导地位,并非只因投资者变得更聪明,而是组织形式、税收待遇与公共政策最终与高风险创新的经济学相匹配。政府并未取代私人判断,但决定性地塑造了私人判断得以大规模施展的条件。因此,风险投资的崛起不应仅被理解为市场故事,更是制度设计的故事。
1980 年代,风投重心从波士顿向硅谷的地理转移,源于安娜莉・萨克森宁所说的 “区域优势”。波士顿 128 号公路在硅谷得名前早已是高科技中心,1965 年科技从业者数量是硅谷的三倍。然而两地文化截然相反。波士顿企业由哈佛背景领导者掌舵,效仿通用汽车,强调自给自足与层级制度。
相比之下,硅谷形成去中心化工业体系,企业外包零部件,并在沃克车轮酒吧等场所自由交流信息。这种 “网络化” 文化因加州法律不执行竞业协议而进一步强化。风投家是这一网络的主要传播者。萨特山创投的比尔・扬格等专业人士会邀请 “最聪明的人” 共进午餐,让他们推荐下一位 “最优秀的人”,系统性编织关系网络,在新机会出现时迅速激活。

1970 年代,“积极干预资本” 模式取代多里奥特的 “家长式” 模式。以红杉资本唐・瓦伦丁与凯鹏华盈汤姆・珀金斯为代表,这一时代的风投家曾是仙童、惠普等公司的成功管理者。他们不只提供资金,更将自己的意志 “烙印” 在投后公司。

汤姆・珀金斯以 “风险阶段” 融资闻名。在天腾电脑,他引入顾问消除技术风险后再追加投资;在首家大型生物技术公司基因泰克,他敦促创始人将研究外包给现有实验室以保留现金,这种深度干预为凯鹏华盈带来 200 倍回报。唐・瓦伦丁对雅达利同样强势,迫使公司聚焦 “家庭乓” 市场,后续推动其出售给华纳通讯。
这是 “超越金融的金融” 模式:投资者跳过电子表格,专注评估品格、韧性与 “知识账面价值”。阿瑟・洛克会忽略财务预测,直接翻看创始人简历,提出开放式问题,在长时间沉默中观察创业者是否会在压力下崩溃。如果创始人 “活在理想中而非现实里”,洛克便会放弃。
风险投资最近一次演进始于世纪之交,权力大幅向创业者倾斜。这场 “青年反叛” 由谷歌与脸书的成功点燃,这些企业不仅实现规模,更达成全面市场主导。在更早时代,唐・瓦伦丁等风投家有权解雇创始人;思科案例中,创始人因与瓦伦丁聘请的职业 CEO 冲突最终被驱逐。
但到 2005 年,资本充裕与品牌成长型股权的出现改变了博弈格局。肖恩・帕克在 Plaxo 项目中被红杉资本 “伤害” 后,向马克・扎克伯格建议如何保持对脸书的控制权。彼得・蒂尔的创始人基金将这一转变升华为意识形态。蒂尔认为,风投不应再通过导师制 “打磨” 创始人,而应拥抱 “企业君主制”,寻找 “璞玉” 并让其不受挑战地主导。
这一时代引入双层股权结构:创始人在上市后仍保留超级投票权。软银孙正义与 DST 全球尤里・米尔纳的 “造王者” 资本加速了这一转变。2009 年,米尔纳向脸书投资 2 亿美元,估值 100 亿美元,且不要求董事会席位,扎克伯格无法拒绝。这种 “不干预” 模式表明,对最具潜力的异类而言,风投家不再是父母或老板,而是服务提供者。

向创始人中心、风险追逐模式的转变,既造就了数字时代最伟大的成功,也催生了最臭名昭著的失败。“闪电式扩张” 模式 —— 未经严格审核大规模招聘、将未完成产品推向市场以快速抢占份额,在刻意弱化监管的 “创始人友好” 生态中蓬勃发展。马拉比强调,对 “孤独天才” 的痴迷在 WeWork 与优步滋生了傲慢。
优步创始人特拉维斯・卡兰尼克的激进文化,最终演变成一场关于野心与自我的 “莎士比亚式” 悲剧;基准资本的比尔・格利不得不发起运动,罢免自己亲手扶持的创始人。同样,软银加持的 WeWork 扩张表明,海量风投资金可能让不盈利商业模式维持过久,最终摧毁经济价值。这些失败指向 “董事传染”:董事会监督缺失,导致企业声誉因领导者不受约束的冲动而受损。
随着风险投资成为全球力量,其社会影响面临越来越多审视。该行业仍是紧密小圈子,多样性严重不足:截至 2020 年,女性投资合伙人仅占 16%,黑人合伙人仅占 3%。这种人口层面的 “社交集群” 导致资金不成比例流向与投资者背景相似的创始人,系统性排除大量人才库。
然而,风险投资的正面价值依然有力。尽管批评者认为风投只追逐成功,但学术研究证实,风投支持企业贡献了上市公司 89% 的研发支出,成功上市概率远高于非风投支持企业。1995 至 2019 年间,风投支持企业占美国非金融 IPO 的 47%。
此外,该模式已成为国家力量支柱。中国作为科技竞争对手的崛起,直接源于硅谷风投模式的引入。红杉中国等合作机构将幂律逻辑应用于中国互联网,打造出可与美国匹敌的数字经济。在从有形资产(工厂与机器)转向无形资产(软件与数据)的世界里,深度介入的风投模式日益成为资本配置的唯一有效方式。
风险投资从乔治・多里奥特的 “基业” 到现代幂律时代的演进,揭示了人类创新方式的根本转变。多里奥特为行业赋予道德与制度合法性,提出资助 “高尚” 创意是成熟社会的值得追求的事业。阿瑟・洛克提供 “解放资本”,将人才从 1950 年代僵化的层级中解放出来。瓦伦丁与珀金斯完善积极干预工具,消除 “炽热风险”,打造产业支柱。
今天,行业将异类逻辑推向数学极致。尽管向创始人君主制与闪电式扩张的转变带来重大治理挑战,但它仍是迄今为止最高效的科技发现熔炉。它作为市场与企业之间的 “第三类机构”,兼具企业的战略视野与市场的残酷价格信号纪律。
风险投资的演进表明,未来无法通过分析过去模式预测,必须由 “不按常理出牌” 的人通过高风险实验去发现。通过支持不可能之事,这群特殊的金融从业者让现代世界成为可能。正如多里奥特的父亲奥古斯特曾问屈居第二的儿子:“为什么不是第一?” 风险投资已将这一问题制度化于全球经济,拒绝接受任何低于彻底改变人类处境的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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